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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特区报] 她的净尘山
文章来源:2015年10月23日 《深圳特区报》D04版  发布时间:2015-10-23

她是一个温暖的作家,但她的小说触及的事物却都是很残酷的。

[深圳特区报] 她的净尘山

  王威廉

  自从读到蔡东的小说以来,我一直觉得她的许多作品已经构成了我们这代写作者的骄傲。她的小说《无岸》、《往生》、《木兰辞》、《净尘山》、《我想要的一天》等,达到了我心目中一流小说的水平。在我看来,一流的小说未必是完美的小说,但一定蕴藏着打动人心的力量,能给我们的阅读带来强烈的冲击。前段时间,我读加拿大作家门罗的小说,感到她写的一些小说非常完美,但同时,总觉得似乎缺乏那么一点儿血肉相搏的冲击力。因此,我意识到了“力量”对于小说艺术而言的重要性。

  按理说,“力的美学”应该属于阳刚型的男性作家,比如海明威、三岛由纪夫那种,但就我的阅读经验而言,那种力量太外在,太强势,在阅读的过程中,语言中过强的肌腱会拽着你飞奔,但那种力量却很难反弹回来,击穿目光与文字之间的阅读屏障,难免会感到一种距离。幸好,还有一种文学的力量:它是内聚的,绵密的,甚至是日常的,但它如光经过透镜一般,汇聚在凡俗生活的可疑之处,读着读着,你就被那光斑灼痛了,惊叫起来。

  在读蔡东的小说时,我对这后一种力量意味着什么,有了直观的感受。我被她作品中的人物所切实打动,他们都是非常用力用心去生活的人,却又在坚硬的世界里面撞得头破血流。像《毕业生》、《天堂口》等小说中的年轻人,经受着他们步入世界的磨砺,艰辛地活着、爱着。我们知道,在当下很多年轻作家的笔下,他们的人物不是循规蹈矩的,而是过着一种放荡不羁、什么都“无所谓”的轻浮生活;蔡东笔下的人物,他们无疑是循规蹈矩的,但这种循规蹈矩不是一种麻木不仁,恰恰相反,他们的内心怀有对一种干净、美好生活的深深向往,因而他们对待生活格外“用力用心”,这些“用力用心”的付出未必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但这个过程中留下的刻骨印痕,在她的文字中得到了很大程度的保存,就像三叶虫的化石一般,亿万年前的纹理依然栩栩如生。那些细微的隐痛,那种渴望与俗世妥协的念想,那种无法放弃的对精神清洁的追寻,以及这其中的悖论与困境,是特别能打动我的地方。我不免想到,小说的“力量”之源便是忠实于主体的伤痛体验。

  蔡东是很善于转化和处理个人经验的,她最好的小说都是写高校知识分子的,尤其是女性知识分子,但她并不局限自己,一直在努力开拓小说写作的大格局。

  我觉得蔡东小说最大的艺术特点是语言,她的语言很有自己的特色:节制、典雅、诗意。好的小说语言是叙事、抒情、思想三者结合的,在很多篇章,她都做到了。她的小说,故事并不曲折,如《往生》这样的小说,基本上都是靠语言撑起来的。在她笔下,绝少肤浅的抒情语言,她难得的对现代语言的诗性有着自觉。譬如,她描写医院的白墙,“是惨白得足以胜任任何悲剧的背景颜色,”这分明是一句好诗。

  蔡东小说对场景的细腻描绘让人叹为观止。比如《无岸》中的夫妻两个为了“正确的”和领导讲话,每天扮演领导与下属的角色,进行拍马屁训练,荒诞的场景蕴藏着无奈的真实,惟妙惟肖,笑中有泪。还有《木兰辞》中的吃蟹场景,活色生香,媲美经典。她一针一线地构筑着纸上的风景,叙事圆润、洁净,画面如同精美的苏绣。

  最值得注意的是意境的高远。她的小说虚实相生,作为现实主义小说,这种虚与实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好。所谓“虚”,其实就是意境,这是所有艺术的终极之道。她是一个有宗教悲悯情怀的作家,一直用写作探寻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净尘山。如很多论者所说,她是一个温暖的作家,但我想说,实际上,她的小说触及的事物都是很残酷的,尤其对于敏感的内心而言,有些绝望的时刻简直如摧枯拉朽的山洪海啸。不过,小说的魅力就在于此,正是在对这种残酷的理解与表达当中,蔡东的温暖摈弃了廉价的心灵鸡汤,指向了一座在尘世中若隐若现的净尘山。

  ——在那里,有生命的清洁,有至诚的感激,以及无边的抚慰。

  出处:http://sztqb.sznews.com/html/2015-10/23/content_336657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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