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荡舟
业已失传的生活
文章来源:蔡 东(华侨城校区)  发布时间:2011-01-05

  

    我和深圳,相识于2006年。

  那年,“研三”带着硫磺和火药的气味汹汹而至,令人想起烽火、狼烟和战场。过了“十一”黄金周,研究生楼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大家话很少,若有所思地读书写字,熄了灯却有人梦话连篇。各种不利的传闻龙卷风一般刮过,从一层到顶楼,带来迟迟不能消散的愁云惨雾。

  每当消息灵通人士用世故而神秘的语气散播着秘闻时,我就把自己书桌前的帘子拉上。远赴深圳求职的计划,使我逃开了此时此地的喧扰。

  将水仙球放到一盘清水中,十几天后,她会开出秀美清丽的小白花;把一块水萝卜洗干净搓上盐,放到石缸里腌一个月,拿出来切成细丁点上麻油,就是可口的下饭咸菜;我的珍宝,则是我孕育了七年的教书梦。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南下两千公里,来这座著名的城市寻梦。

  深圳予我的第一印象,除去落了俗套的繁华,还有几丝惊悚。我被一地红艳艳的花瓣震撼了。此前,我从来不知道,三月份也会落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木棉。像诗歌中咏叹的一样,树形高大,花朵明艳。我从地上捡起一朵鲜红的木棉花,无法掩饰自己的迷惑,自言自语着说,春天该是开花的季节啊。

  朋友问我,过不了几天,又是一批新骨朵,赶得慌吧?

  深圳步态诡异地走近了我。焦灼感像无数带尖的玻璃砟子在血管里游走。温暖的阳光中,我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招聘会令我深切地感受到一种气氛,那就是超过所有海选现场的疯狂。学生们像得了急病,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汗流浃背,斯文扫地。每个招聘展台上,简历都堆得高耸而凌乱,招聘人员的脸藏在后面,冷眼观望着汹涌的人潮。

  性别差异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社会学名词,而是作为现实存在的。我孤单地站在讲台上,我感觉到了,女性温暖的子宫、小巧的卵巢、有朝一日会流出洁白乳汁的乳房,此刻都散发出不祥的气息。那意味着漫长的产假、相夫教子的庸碌生活、难成大器的宿命,令深谋远虑的领导眉头紧锁。

  深圳当时当令当红,多年来,总在被听说。一根根捕风捉影的线条,勾勒出冷硬的都市轮廓。太快了,太赶了,太务实了,到处布满势利的眼睛、富贵的心。听说,小城生活的舒缓、人情味;校园生活的单纯、书卷气,在深圳都已失传。

  三月,我刚踏进深圳,就被路边凄艳的落花震惊了。南方不只繁花似锦,新旧更迭的速度也令人吃惊。那些花,明明还没有枯萎,就被生命力更强的一茬挤落到地下。原来,高温湿热的气候不仅意味着持久的盛放,还预示着推陈出新的惊人频率。

  若只爱豆蔻年华,未免太过无情。

  

    为了寻找熟悉而亲切的气味,我流连于各所学校之间。深圳的高校,依然有令人宁静的奇异力量。那段日子,我远离了捶胸顿足、抓心挠肝,淡然而沉静地,去学生餐厅吃饭,在自习教室里准备一场场的试讲。

  我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傍晚的湖边,我时常跟一只黄斑肥猫相遇。肥猫施施然穿行于青草杂花间,落落大方态度闲散。偶尔停下来,望望湖边私语的学生情侣,一副大气安详、见过世面的模样。我心里酸溜溜的,一只流浪猫久居校园,吃书喝墨水,都浸染出了这样的风神和气派。

  我被幽静美好的校园感动了,满地鲜花,香气低回,兰草叶片修长,风度翩翩。花香,草香,书本的香,在空气中慢慢发酵着。这里,理想和意义不再虚幻,明朗如雨后初晴的蓝天。这里,依然有很多人在过着渐渐失传的生活。

  岭南木棉曾让我感到莫名的慌乱,但同样是南方的植物,又带给我绝无仅有的美的经验。记得第一次走进园博园,抬头的一刹那,我呆立在原地,很久很久都回不过神来。我看到远处有一片紫色的云霞,美得如梦似幻,美得摄人魂魄,美得让人屏气凝神。原来是紫荆。那一刻,我完全忘记了她附加的功能和含义。她是一株干净纯粹的花树,自顾自地美,自顾自地盛开凋落。此后的几年中,我多次故地重来,想重温往日的感觉,却再也体味不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我自嘲着,也许,这缘于我初见紫荆花时,前途未卜,心情黯淡,脸上写满凄惶和落魄,几乎就是个苦吟诗人了。

  每个毕业季,都能见到一拨拨的年轻人,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或黑色文件夹。在很多人心目中,刚走出校园的孩子们年少轻狂、孤芳自赏,实际上,由于频繁地被挑拣,他们已变得胆怯、拘谨、点头哈腰,没了脾气,不再锋利。

  几乎每位毕业生都有一套仅供面试穿的盛装。精心搭配色彩和款式,平时熨烫平整悬挂起来,出去应聘时穿上。这是战衣,是宝甲。当一个人缺少斗志和希望时,昂贵的行头能使他重拾自信。不乏拮据的学子为高档套装一掷千金,众多化妆菜鸟也蜕变成粉黛高手。在迎接毕业的这个学期里,女孩们褪尽最后一丝土气和羞怯,带着工整的微笑穿梭于城市之间。

  我亦是其中一员。每一次谋职都是惊险而毫无新意的。中英文自我介绍、专家射线般的目光和尖锐的盘问、敏感的薪资选择题、同类自相残杀的惨烈气氛——我忽然厌倦了这一切。

  无处可逃时,我会到天桥上坐坐。人行天桥令我想起家乡的集市。远处,云端里的建筑,形状太现代,气息也太奢靡。天桥上,却有昏黄的灯光、廉价的小商品和一脸风霜之色的摆摊人。天桥在城市的腹地,却小心翼翼地疏离着什么,抗拒着什么。

  麻辣田螺、盐水花生、毛绒公仔、款式时尚做工粗糙的小饰品,天桥上有浓稠的过日子的气息。卖光碟的是一个两颊枣红色的中年妇女,她面前摆放着最新潮的美国大片,这个景象很滑稽,却是世道。

  小贩们卖力地兜售着自己的货品。为了一两块钱,和顾客磨半天嘴皮子。他们的措辞很小心,微笑里带着讨好,生怕态度生硬了顾客会拂袖而去,又不愿轻易让步,舍去微薄的利润。

  我一直记得那个卖菜的女人。她总在车流开始拥堵时,挑着两个藤筐走上天桥。筐里是水灵的菜心。那晚,我问她价钱,她说,五毛钱一把。

  五毛钱就能买到新鲜碧绿的蔬菜,滴几点花生油,放蒜蓉滑炒几下,不也是一道体面而讲究的美味?细小却真切的幸福感笼罩了我。

  那晚,我在矿泉水瓶里种下了一棵白菜根。等待的日子里,白菜根渐渐开出一簇簇的小黄花,有一种朴实安然的美。

  

    四月底,我又得到一个试讲的机会。我需要一间无人的教室,实实在在地把课件内容过一遍。我在自习楼上转了一圈,终于在最高层找到一间冷清的教室,里面有个伏案苦读的男生。我走进去,看到他的桌面上摊放着《申论万能宝典》。他也是个准备应试的人。

  我对他说,我想借用这间教室试讲,请他去别的教室复习。我的请求毫无底气。毕竟,我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就算是,也没有霸占整间教室的权利。我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软弱、惊惶和淡淡的恐惧。

  男孩爽快地同意了,他马上起身收拾东西,斜挎着书包离开。我感激他,却没有表达的时间,赶紧把门关上,开始了我的试讲。

  后来我面试成功后,总会想起那个男孩。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但他说的那声“好”,却总在耳边回荡。那个字天籁一般从云层后响起,传到我的耳朵里,荡涤了所有的烦恼和愁苦。天籁过处,雨过天青,百花绽放。

  善良有朝气的年轻学子,价格低廉的理发店,浓荫匝地的人行道,慢条斯理的步速,路边偶遇也能耐心进行下去的交谈,散发着书墨香气的阅览室——能找到各种冷门的期刊。据说,这样的生活失传已久。我终于在深职院里,寻访到了失传的生活。那种宜人的节奏、静谧的气氛,让玲玲姐的警句也不再闪光—— “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

  即使没有机会经历深圳,每个城外的人也都觉得自己了解深圳。或者,自以为了解。这座暴得大名的城市,虽然不过三十岁,却是风口浪尖上的三十年啊。

  每次回北方,见到亲朋好友,我描述的深圳,并没有人们期待中它遍地黄金的渲染,也没有传闻里它俗不可耐的贬斥。拨开浮光掠影,深圳的街巷里镶嵌着书店、茶馆、读书沙龙、高等学府。很多深圳人,有能力、有定力为自己创造一个小环境,那里的生态依然从容、典雅、自如。

  有人愤恨它无休无止的夏天,也有人热爱它盛产的奇迹、戏剧性和峰回路转。我只想说,在深圳,业已失传的生活正在被慢慢找回。

  注:本文获“纪念深圳特区建立30周年·南山建区20周年征文”一等奖,并入选《三十年城事》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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