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荡舟
文人与吃
文章来源: 发布时间:2016-04-07

  文人到底是文人,他们总能在平常的生活中寻到一点点情趣,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划得来的事情。当然,文人的吃本身,也很精细,很有意思。

  比如鲁迅,在很多人眼里,他老人家就是一个雕像,一个固定了的符号,因为毛主席都说了,他的骨头是最硬的,文风也硬朗。想必吃也不例外。可是,满拧。鲁迅喜欢甜食,例如柿饼,除非萧红这样的女士来,他是不肯拿出来给别人吃的。这一点,他和我们一样。他有句名言,譬如勇士,也战斗,也休息,也饮食,自然也性交。真的,我们不妨把这作为一扇小窗,推开,里边坐着的是真实的鲁迅。

  周作人呢,另一种风格。他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他笔下的吃大都离不开故乡,比如羊肝饼、紫云英、荠菜,朴素而自然。

  张爱玲的吃法另有一番风情。到底是大上海,活的就是不一样。什么松瓤鹅油卷、鸭舌小萝卜,什么香肠辣子酱、热十字小面包,多的是。

  同样是上海的王安忆,在那篇题为《流逝》的小说里,借主人公欧阳端丽之口坦然回答,人为什么活着这个看起来很哲学的话题。为什么?吃饭,穿衣,睡觉。确实,食色性也。吃,是第一位的,谁能离得开呢?

  朱自清拒领美国救济粉,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爱国。其实,朱自清很会吃的。他是扬州人啊。他曾对扬州的小笼点心津津乐道。肉馅、蟹肉馅、笋肉馅,且不说最可口的菜包子、菜烧卖、还有干菜包子,菜选用最嫩的,剁成泥,加一点糖,一点油,蒸的白生生,热腾腾,到口轻轻的化下去,留一点余味。到底是朱先生,散文写得美,谈吃也不例外。

  叶圣陶是苏州人,他的吃自然有很浓的南方气息。藕与莼菜之于北方是新鲜的。莼菜本身没有味道,味道在于好的汤。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无味之味,令人心醉。当然,藕也好,莼菜也好,它们的妙处在于,让人想起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地。吃着它们,不,哪怕只是想到它们,那朵故乡的云会飘过来。难怪鲁迅先生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记起儿时在故乡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都是使我思乡的蛊惑。

  周汝昌是红学大师,也懂得吃的艺术。他认为必须在普通的常品显示心思智慧、手段技巧,比如茄子,豆腐,莲花羹,正所谓,平淡之中见功夫。

  读戈宝权先生的吃经,就像一本吃货地图。到北京吃烤鸭或东来顺涮牛肉;到广州,吃蛇肉或蛇羹;成都呢,到东风路品尝小吃,赖汤圆、钟水饺、龙抄手、担担面;到苏杭,少不了松鼠鳜鱼、清炒蟹粉、三虾豆腐、西湖醋鱼、叫化鱼、莼菜汤;到新疆,吃抓饭,烤羊肉串,以及刚出炉的馕;到吉林,别忘了吃朝鲜冷面。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一点都不错。

  萧红呢,命运多舛,一生颠沛流离,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停泊地。曾读过她的散文,她追问,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每当读到这里,心里总是难言的酸涩。

  新凤霞呢,来自底层,父亲是卖糖葫芦的,母亲是家庭妇女。她的吃,自然亲切。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初三合子团团转,初四大米饭,初五要包饺子吃素馅,初六初七吃大鸡,初八吃鱼,初九炖大肉,初十吃棒子粥,十一吃鸡鸭,十二吃对虾,十三十四打卤面,十五花灯好热闹,家家户户吃元宵。正月打春那天要吃春饼卷鸡蛋。瞧,整个一幅年画。想想从前,过年的意义不过是可以敞开了吃罢了。

  汪曾祺小说写得好,菜做的也漂亮,平常的菜蔬,一经他的调试,境界就出来了。炒米、焦屑、高邮的鸭蛋、咸菜茨菇汤、萝卜、苦瓜、莴苣、蒜苗、藕、花生、菠菜、干丝、苞谷、腰片。就像走进民间博物馆。斯人已去,文字犹在,细细读来,心里有些颤动。

  阿城先生插过队,吃得别具一格。他在《棋王》里写道: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两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炒熟的茄块端上去,放少许蒜和盐拌了,再将锅里的热水倒掉,续上新水,把蛇骨放进去熬汤。大家喘一口气,接着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净,我便把汤端上来,蛇骨已经煮散,在锅底作响,屋外有茴香,我拔几棵,揪在锅里,立刻异香扑鼻。

  吃,是时代和生活的影子。虽然时间一点一点地走远,那些活色生香的文字却一直温暖着我们。要感谢这些美好的文字,让人觉得活着、会做菜、会吃,真是件幸福的事。 (作者系《深职院通讯》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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