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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明前茶
作者:蔡 东 (华侨城校区) 发布时间:2010-5-14

  中国人的春节,其实在残冬,总归跟春天沾了边,于是过年时,我内心就隐隐期待着,为了还有些遥远的明前茶。明前茶,属于阳春,来自江南,是茶中的绝色,自然的恩典。茶迷们几乎是怀着朝圣的心态,迎接这一年一度的盛事。

  我在四季分明的北方长大,对季节的更替有深刻的印象。即使再迟钝的人,也不会忽略北方小城的春天。单调荒凉的寒冬过后,忽然有一天,空气里多出几分湿润,柳树上笼了一层轻烟。人们来到户外,欣喜地奔走相告。春天来了,成为话题。

  初中时,我的同桌是个天生丽质的女孩。她有令人艳羡的好皮肤,从不涂抹雪花膏,却白皙而滋润。那年春日里,她滑溜的脸蛋上突然多出几块椭圆形的红斑,我深感惋惜,问怎么回事。她微笑着说,这是桃花癣,等桃花一落,就慢慢消失了。春天里的皮肤病,竟冠以那么美好的称谓——桃花癣,足见在我生活的小城,春天有多么受欢迎。换季不光意味着衣物的添减,还连带着令人兴奋的仪式和活动。立春时,母亲用烫面做春饼,把碧绿的荠菜和切成细丝的白萝卜包在里面,一口咬下去,满嘴爽脆,是为“咬春”。餐桌上,陆续迎来嫩生生、绿莹莹的生菜和椿芽。春季的菜蔬,不光满足人的口腹之欲,还有几分审美的、诗意的味道。

  如今我居住的城市,地处北纬二十二度,炎热潮湿是主旋律,树木终年常青,花朵四时不谢,春夏秋冬没有鲜明的界限。在技术先进又缺少季节感的城市里,想吃韭菜,随时都有。只是超市里的韭菜,照例扎成齐整的一捆,不知割到多少茬了,也不知喷淋了多少农药,已是茎叶粗老,颜色黯沉。最恐怖的是,它们的根部很干净,见不到半点泥土。于是不禁怀念起童年时自家的平房小院。院落里,除了月季花、石榴树,还有母亲打理的一块菜畦,种着芫荽、茼蒿,搭着豆角架。傍晚时分,我们割下长短错落的韭菜,空气里弥漫起新韭特有的清冽香气。“夜雨剪春韭”的田园之乐、清新之美,一下子穿透千年,出现在我们的凡俗生活中。

  节气,对不事耕种的城里人来说,似乎无关紧要。在家乡,惊蛰之后的“二月二”,春雷乍响,是“龙抬头”的吉利日子,理发店必然人满为患。然而城市居民并不重视这些,他们的生活,被一种无形却强大的惯性主宰,只有工作日和假期两种形态,日复一日的,忙忙碌碌又温温吞吞。

  往年的深圳,春脖子短到几乎没有。刚过三月,天气便俨如盛夏,连早晨都感受不到一丝清凉,全身粘粘腻腻。南方的夏天,不可遏制、霸气十足地降临了。

  庚寅年,深圳总算有个像样的、可圈可点的春天。舒缓,从容,不疾不徐地回暖,雨下得温柔摇曳,偶尔也使使小性子,乍暖还寒地,能让人仔细品味季节的轮换。去年腊月时,我曾从吊兰上摘下一朵小花葶,种在瓷盆里。多日来,新栽种的吊兰,生长得纤弱无力,像一个垂头丧气的鸡毛毽子,颜色是浅淡的绿,叶子细瘦萎靡。但前几日,春天在阳台上变得无比地具体和生动。仅仅一夜之间,吊兰抽出宽大、粗壮的新叶,支支楞楞的,长势汹汹的,浓绿到几乎发黑,油润得滴出水来。阳气和生机,在吊兰的枝叶里蓬勃欲出。吊兰像一个敏锐的精灵,在春风拂过的暗夜里,感应着自然,和神秘的力量遥相唱和。我不禁感叹,春天,确实是个生发的季节,充满复苏和萌动。如果不是吊兰的提醒,可能不知不觉间,春天又在我身边匆匆溜走。

  明前茶则是江南春日的馈赠。清明谷雨前后的茶城,正是游春的好地方。店家们忙着上货,狮峰龙井、信阳毛尖、庐山云雾、六安瓜片、黄山毛峰,满眼的新绿,一室的春意,扑面而来的春天气息,令人恍惚间好似置身葱茏的茶园。明前茶娇贵无比,茶商们拿到货,都小心翼翼地分装保鲜,半点不敢含糊。我喜欢明前茶严格的季节性,应时而出,过时不候,自有一份高贵矜持,不像早已模糊了时令的果蔬,和渐渐淡化了春种秋收的庄稼。

  今年,江南倒春寒、落薄雪,影响了春茶的产量。市面上的春茶,格外稀罕名贵,必然是奇货可居的海鲜价。我珍视明前茶的价值,但动辄几千的价格,更多源于人为的因素。茶本为开门七件事,却越来越贵族化。前些年市场对普洱的疯炒,更让人心有余悸。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如此恬淡闲散的生活,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喝茶有些年头,对茶也算得上一知半解。太劣质的,不屑喝,最顶级的,喝不起。跟往常一样,按从低到高的顺序试茶,最后买走的是中档茶。春茶的口感鲜润柔和,茶味偏淡,不像岩茶一般浓酽。香气是不带一丝杂味的清香,仔细咂摸,还略有新茶的青气。

  在一家熟识的店铺里,我试饮了洞庭碧螺春和安吉白。对明前茶来说,至高的享受不是闻香细品,而是赏茶色。明前的碧螺春,成色极佳,悦目养眼。一粒粒碧绿的青螺上,披满细密的白色绒毛,娇憨可人。但说到水中的姿态,则安吉白更具观赏性。干茶外形细秀、风流俊爽,入水蹁跹浮沉、飘逸灵动。透明的玻璃杯里,一芽一叶,俏生生地立于水中。而且安吉白是奇异的茶种,略泡一会儿,叶色就由青碧转为玉白。

  在这杯春茶里,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何为天然,何为鲜活。城市生活,稠密而空洞。不是摩天大厦,就是建筑工地。街头巷尾,我寻不到修改衣服的裁缝,卖秘制熏肉的流动小摊,也不知道家学渊源的高明中医隐藏在何处。用纸包着的热烧鸡,刚刚出锅、香气四溢的,已有很多年没吃到。顶花带刺的黄瓜,沾满露水的小白菜,现吃现做的熟食,在深圳无比稀有。所有的这一切,构成城市生活巨大的空白。市场上,流通的食品都是加工妥当、包装完毕的,塑料薄膜,真空抽气,整齐划一,道貌岸然。哪天去,哪天有。多么便利,又多么可疑。小时候,要巴巴地盼,一直等到过了霜降,最清甜的红富士才下来。那时,馋嘴孩子的生活特别有盼头,每隔一段日子,就有自然成熟的时鲜,“下来了”。“下来”这个词,现今已很冷僻,恐怕终有一天会趋于消亡。

  而明前茶只在明前“下来”,一过五月,就再无存在的价值,带着“不许人间见白头”的悲壮,决绝地消逝在茶客的视线中。世间所有美好珍贵的东西,都是脆弱的,值得敬畏的。很难呵护,极易毁坏,稍纵即逝,无可取代。这,就是明前茶滋味里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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