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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点金术
作者:人文学院 蔡东 发布时间:2014-6-30

  作家铁凝的《春风夜》是一部具有示范意义的短篇小说。前文通过大量的铺垫和渲染,老练地引诱着读者,令读者越来越期待,希望看到这对农民夫妇在城市里团聚,行云布雨,共度良宵。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保姆俞小荷在主人家里霸着卫生间仔仔细细地洗澡,准备与丈夫相会,她丈夫王大学一年到头在外跑运输,今天正好跑车路过,已在顺义区方庄落脚。俞小荷这一路要换两次公交车,再乘一段地铁。从地铁出来后,又花了二十多分钟,问过几个路人,她终于找到了旅馆。铁凝的叙述和缓而耐心,故事在一个平面上流畅地滑动,然而,这还不是小说。接下来,两人进了房间,丈夫一拳将妻子“打倒”在床上,似乎,这蓄谋已久、势在必行的燕好,快要落到实处了。忽地,黑暗中响起了一阵磨牙声,作为读者,我们和小说中的俞小荷一样感到惊愕,屋里竟然还有一个人!二孬跟王大学搭伙跑车,本来他是要去表姑家的,因为跑长途车太困,在屋里睡着了。读到这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机关启动了,动力有了,小说开始发动了。受惊的俞小荷和丈夫躺在小床上聊了一会儿天,二孬醒后,三个人又一起去面馆吃午饭。吃完饭,俞小荷执意要为腰痛的丈夫安排一次同仁医院的按摩,按摩完,在北京读大学的女儿也下课了,一家三口吃了一顿涮羊肉——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却始终没有射出。终于,“天已经黑透,街上的车灯、路灯都亮着,路边那些楼房的窗子里也亮起或黄或白的灯光。这样的春夜,是催着人回家的夜晚,王大学和俞小荷在这样的晚上虽然无家可回,但有一个旅馆的房间在今夜属于他们,也足够他们心生喜悦。”读者的心也放了下来,以为所有的障碍都已扫除,完美的结局欢腾而来。可小说就是“节外生枝”的艺术,走进旅馆的两个人,被服务员叫住了。俞小荷早晨出来的匆忙,忘了带身份证,证件问题成为新的拦路虎,然后,交涉,求情,作为读者我暗自希冀,也许,这难题会凭着人情味来解决。服务员的一句话:这半个月是非常时期,开“两会”呢,却使得住宿再无转圜的余地。在三月春风沉醉的夜晚,在一个名曰“春风”的小旅馆里,王大学和俞小荷,一对在北京相聚的乡村夫妻,终究是咫尺天涯,两人平静地告别,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去。

  铁凝笔下的这一天,从清晨到夜晚,如此的日常平实又如此的传奇动人,情绪蕴蓄地如此饱满又能毫发无伤地软着陆,她作为小说家的手艺,实在太纯熟了。而那磨牙声,就是这部小说发动的拐点。当然,这种发动也可能在故事的结尾才开始,因而予人更深刻的印象。典型的例子是雪莉?杰克逊的小说《摸彩》,读这篇小说时,我感觉作家躲在纸页后面,脸上带着诡异神秘的笑容,你猜不透她的底牌是什么,而她终于亮出底牌时,读者会输得心服口服,深感自己的想象力不够用。结尾实在太“陡峭”了,几乎没有角度,能做出此等反转,也真是艺高人胆大。如果没有最后的几段,《摸彩》根本就不算小说,读者也会猜测作家的脑子进水了,而有了最后这几段,它便是让人“拍案惊奇”的作品。我始终难以忘怀这篇小说,时不时地就想起它来,它也被认为是“美国上世纪最恐怖的短篇小说之一”。

  现今流行的综艺节目都备有台本,并不是主持人个个有急智人人幽默感爆棚,实际上,是台本中适时地安插了一些“梗”,每到“梗”这里,主持人就卖力表演、耍宝卖萌,一脸无辜地看着观众开怀大笑,一切不过是预谋之中的效果。小说之所以能成其为小说,也需要作者施用某些法术,或者说,埋下一条甚至是多条“梗”,这些“梗”,使得小说的引擎得以发动,焕发出真正属于艺术的奇异的光彩。

  比如说意象的反复出现、过程和结局的背道而驰,都可看做小说技巧层面上的点金术。但更让我着迷的,是小说里某种无形的气韵。

  我一直记得奉俊昊的电影《母亲》,记住的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这部电影的气息和味道。

  也正是这部电影击败了我,我承认:影像、声音都可以比文字更含蓄委婉,却更具表现力。影片的开头,母亲,一个青春和美貌早已远逝的老年女子,在一片淡金色的麦田里朝我走来,她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忽地,她面向着我,挥舞着双手,开始跳舞!琴声也清清泠泠地响起了。一个那么普通的老妇,独自在一片淡金色的麦田里跳舞,表情和舞姿,绝望而又热烈。她一露面,脸上就写满了压抑,而此刻的她,却是享受的,如痴如醉。我热爱所有的日常场景中突然流露出来的优雅和文艺、梦幻和诗意,哪怕它突兀,楞楞地,我接受起来也毫无障碍决不迟疑,这实在是太有感觉的一幕了,我喜欢这个调调,对此毫无免疫力,眼泪先于我的大脑、未经周密思考地就落下来,奉俊昊和母亲,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表达了。

  前文中我用“梗”来形容小说发动和得以成立的某些机巧关窍,但正如萧红和废名的大部分小说,并无具体有形的“梗”,它的梗更像是一种发散性的气场,某种情绪和意味,言和意的高度契合,你指认不出“梗”到底在哪里,但你能感觉到小说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有自己生命的。三岛由纪夫在文学讲义中提到过梶井基次郎的《柠檬》,说这部著名的短篇,“把一颗柠檬写得历历如在读者眼前,留下鲜明的感觉印象后就告结束”,继而,三岛由纪夫谈到了日本短小说的诗化倾向,他认为川端康成的《反桥》、《时雨》、《住吉》这三篇小说就是纯粹的诗,阅读这些作品的时候,让人感觉不是在读小说,倒像在读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类小说并不依赖于单一的技巧,也并不迷恋故事,大巧若拙,大象无形,发动和支撑起一篇小说的,已非技术层面上的操作,也不单纯仰仗思想上的某个发现,而是上升为:小说的美学。这是整体性的东西,体现出作家拔出流俗、更为高妙的小说观,或者可以这样形容,这是小说终极意义上的“梗”。所谓意境和神韵,在古典诗词中从来都是确乎存在的,而它们一旦在小说里生成,那也就意味着,作家,是把小说写成了一首诗。

  有些小说的好,是能从技术的角度一二三说出来、说清楚的。还有一些小说的好,却担心自己一说出口,就把它框住了,就让它有了界限,就把它稀释了,就让它七零八落了。因为整篇小说呈现出一种淡墨“晕”开来的效果,你无法提取出来哪一笔最重要,是“涵虚混太清”,水天一色了! 《文心雕龙》“隐秀”一章,言曰:“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彩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意思是文外言外之意,像秘密的音响从旁传来,潜伏的文采暗中闪耀,好比爻象的变化含蕴在互体里,川流里含蕴着珠玉,故而能“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从萧红、废名,再到魏微、石舒清、叶弥,都是营造“氛围”的高手,他们的小说里有一种弥漫性的诗意,可以一下子把读者笼罩起来,他们的小说里彷佛缭绕着溟濛的雾霭和烟云,散落着飘忽不定的光与影,那种独特的语感和调性具有让人着迷的魔力,具有一种让人深陷其中的迷人的魅力。创作这样的小说,对作家的综合素养要求很高,从语言能力到认识能力,从悟性到艺术感觉,都不能有太明显的短板。他们的小说也是“隐秀”的,适合在雨天或雪夜里,由一位真正的读书人静静地玩味,其带给阅读者的感动,自然也是持久而深刻的。

  这样的小说作者,他们站在更高的地方,告诉我们,这,也是小说的一种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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