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中心 > 心海荡舟
 
该怎样书写城市
作者:人文学院 蔡东 发布时间:2014-11-15

  万物都是生命,万物都在生长。

  城市的生长,往往会超出人们想象的极限,有一次,一位老乡感慨地说,她是八十年代南下深圳的,那时蔡屋围还是一大片菜地,她和小伙伴经常在这里偷黄瓜吃,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蔡屋围会有今天的面貌,曾经生长蔬菜水果的土地上,竟然生长起了kkmall、罗湖书城、地王大厦、华润万象城,高端,现代,国际化,如今的蔡屋围,连一粒土渣都看不到了。

  而所谓的沧海桑田,也不再是一个地质学上的名词,深圳有很多市民就居住在填海区上。据《羊城晚报》报道,“深圳建市以来至2013年通过填海变成陆地的海域至少为69平方公里,超过6个蛇口半岛面积,占全市海域面积6.5%”,这真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数据。

  跟城市的生长相比,城市文学的生长要缓慢得多。

  往上数三辈都是农村人的中国作家到底能不能写好城市?似乎只是按照“北京人在纽约”的格式,仿写出一部部“农村人在都市”的作品,实际的创作重心并不在城市。眼下的城市文学,不够丰润,单调枯槁,其在文学上的呈现非常单一。写民工从未像现在一样时髦。城中村、脚手架、贫困、死亡是规定动作,都市里除了民工就是老板,上演的故事要么是苦难悲歌要么是财富传奇。预设的城乡对立,泛滥的底层关怀,似曾相识的故事,境遇悲惨的主角……浮夸,露骨,消费苦难,一堆概念的陈尸。跟风式的写作捆绑了作家的手脚,蒙蔽和困囿了作家的感觉,一个最需要敏锐的群体却拒绝用细微的神经体味城市脉动。写苦难没有问题,写农民工也没有问题,问题是,在需要洁癖和个性表达的文学作品里,你看到人物的痛苦,竟是同款的痛苦,高仿的痛苦。甚至作品还未完成,已乖巧地与潮流意志达成共识,技术稳定,工艺成熟,衣冠楚楚,深得主旋律精髓,呈现出一种讨巧的姿态,散发着一种可疑的气息。有噱头和卖点,也有评论和收纳的便利。但这样的作品,岁月淘洗后,还能剩下多少?读者审判后,能不弃如敝履吗!

  城市文学貌似热闹,但作家对某一类人群的过度关注和同质化书写,已无法提供新的美学经验,已窄化和遮盖了城市题材,并将编造和想象混为一谈。

  很多时候,限制作家的未必是知识和阅历,而是文学观念。我认为市民题材理应成为未来城市文学的主体,时下市民题材的冷僻,根源在于作家心态的封闭、写作的惰性和对新生活感受的迟钝。大部分作家的实际生活在城市,拒斥真正的城市书写,相当于漠视现实,也浪费了绝佳的题材。特定人群边缘化的生存可以作为城市书写的一类题材,而对普通居民来说,衣食无忧之后,依然绝望,依然扭曲,依然低落,逃跑的冲动强烈涌起却终被深埋,人生朝着平庸无梦的深渊直直地坠落下去,如何管理自己的精神和情绪,如何令自己感到幸福和平静,也是值得探讨的文学命题。读者在作品里看不到城市居民、中产阶层、新移民,看不到多元丰富的城市生活,那只能证明,作家出了问题。作家能否把视野扩展到户籍居民、中产阶级,他们的精神分裂和深度灼伤,形形色色的压力对他们全方位的挤压,也具有震撼性和冲击力。中产如何找到灵魂的出路,如何让自己充盈着幸福感,是很值得探讨的文学命题。城市文学理应涵盖更真实也更深广的生活,并找到更具原创性的表述方式。尤其对年轻一辈的作家,身在城市而不思考、不勘探、不创新,也许就是死路一条。

  大众对当代文学的隔膜已到了惊人的程度,作家必须负起自身的责任,有太多志大才疏、孤高自诩的作家,写作脱离了复杂鲜活的现实,认为只有心灵敏感深沉、具备特殊才能的读者方懂得欣赏自己,自己的作品杰出到无人问津,冷若冰霜,遗世独立。作家的成就感不该只来自纯文学期刊,不改变小说观,不谋新路子,不去赢得和培养圈外读者,那就只好内部娱乐,衰退还将继续。

  当然,即使已锁定了未来的写作方向,怎样写好城市,却依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全球化的巨幕从天而降,笼盖四野。在这个网络普及、传媒发达、信息爆炸的时代,不要说现代城市物像景观已无新鲜奇特之处,普天下人们的生活形态和思维方式,也渐渐趋于一致。

  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进程非常峻急,这种一个死角都不留的地毯式推进,在世界范围内也很罕见,所以,不管六朝古都,还是新兴城市,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已成为“新城”。我去的每一个城市几乎都有一个“开发区”或“高新区”,严重的同质化。现在的中国是一个“连锁的中国”,包括人们的生活方式,大抵相似。从表面上看,新城市就是“同一的城市”,伤害和禁锢了诗意、个性、创造性,一描绘城市就容易浮光掠影、陈腐不堪,实际上,巨大而隐秘的变化正在发生,这对作家提出更高的要求,更需要天才的发现和表达,更需要深入独到的思考,谁把握住深层的内核的城市特性,谁表达出了经验的独特性,谁就抓住了写作的机遇。

  遗憾的是,不光深圳,就全国来说,书写城市的文学作品,精品和力作数量上仍然有限,缺少标志性的作家群,作家们的反射弧太长了,反而社科类著作和影视艺术的表现要优于文学。这种滞后,既有数千年乡土社会积累的情感因素,也有创作风险的考虑。城市题材的小说,因为人们太熟悉,对素材的处理更强调功底和想象力,否则极易流于雷同、浅白和单薄,像亦舒的作品,流利好读,金句俯拾即是,惜之思想贫弱,剧本化,不耐读。也许是对时尚化书写的警惕,也许是唯恐堕入类型小说的模式,很多作家对他们熟悉的城市生活,仍然吝惜笔墨,好像尚未找到合适的插孔,去接驳多样的当代生活。是否书写城市,当然不是判断作品优劣的标准。好在,我们可以说,空白在哪里,突破的希望也就在哪里。在城市文学探索、思考和书写的领域,当代作家理应拨开迷雾,秉有艺术上的自觉。我们该怎么样书写城市,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设问,只能仰赖作家通过创作实践来做出自己的回答,城市文学远没有到一个梳理、总结、下结论的阶段,它正在发生,正在进行,动感,自由,是一座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可能通往任何地方,谁也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让人兴奋,也让人期待。

 
>>关闭
 
 
  
版权所有 @ 2009 深圳职业技术学院
备案号:粤ICP备05008885号
学院地址: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留仙大道2190号 邮编:518055
联系电话:0755-26731000 邮箱:webmaster@szpt.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