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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者的天空
作者:史咫阳 发布时间:2014-11-30

  初读蒋一谈的作品,不出几行便被一种灰色气质笼罩,就像他的短篇集《透明》的封面一样,朦胧的夜色下,一双迷茫忧郁的眼。都说蒋一谈小说的最大特点是关注都市生活的小人物,而这部《透明》则更多聚焦了小人物中更为悲凉的一群:那些无可奈何的 LOSER们。翻开《透明》的八个短篇,好似看到八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那些近旁的呼吸,时时刻刻在眼前闪现,又不知不觉从身边掠过。小城蜗居的退休工人,出国探儿的孤老,情场失意的单身女,于新旧关系间纠结的失婚男…… 一个影子,一段人生,一杯苦酒,一个故事,在茫茫人海里,他们携黯然与憔悴同行,却在拐角处不经意看到了一抹春天。或许这就是蒋一谈作品里透出的一种落寞美学,于伤情处留下一丝希望,于黑夜里摸到一段扶梯, 虽伸手不见五指,却还有支撑着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开篇的《发生》落脚于城市拆迁户中一个丧妻的退休工人,大学毕业生的艺术实验让他在长期的抑郁中幻化出对妻子的思念和安慰;而《故乡》中出国探亲的老知识分子则在文化失落和孤独中越发感受到故园亲情的珍贵;人到中年的焦虑在《跑步》中有着看似荒诞的呈现,却在终点有了一份含泪带笑的理解;事业失意的青年在去留问题上的纠结展现出都市生活的挣扎,却于《在酒楼》的无奈选择中收获了一份爱的希望;单身女人的强颜欢笑和婚姻关系的杂乱无章在《夜空为什么那么黑》和《透明》中得以真实再现,让人看到支离破碎,却又在结尾处给了一个稍加释然的真相和温暖。

  生活原来如此充满失意,LOSER们无处不在,谁又能说自己不是这熟悉群体中的一员?只是各有各的不幸而已,就像泰戈尔说的那样:“顺境也好,逆境也好,人生就是一场对种种困顿无尽无休的斗争,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和事是在风景之下和灰色空气里存在的,习惯也好,无奈也罢,带着失败继续前行是唯一不变的选择。与很多失意者相比,蒋一谈笔下的LOSER们是没有嚎啕的,他们愿赌服输,即使碰撞得鲜血淋漓却依然隐忍把持,认同上天的安排,行使命运的交付。 “只有认命才能保有尊严。”这是蒋一谈在扉页里写下的一句话,与其说这是他对自己写作观点的诠释,不如说这更是他笔下人物的自白。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失败者注定会被遗忘。然而在蒋一谈的世界里,那些失败者是不会被抹去的,他们有故事可讲,有天空可看,他们与成功一样具有产生光亮的价值。正如那部让无数失败者振奋的美国影片 《当幸福来敲门》 一样,即使命运那么不好说话,即使经历了无数次残酷和冷漠的拒绝,在抱着儿子露宿地铁公厕相拥而泣之后,依然要重新站立,擦干眼泪,面带微笑,再次去敲响那一扇扇通往幸福的大门。所以,对于一个习惯了失败的人来说,他想对命运说的是:There is no why, there is I.(这里没有‘为什么’,只有‘我’。)而《透明》之所以让人看到曙光或许也就是那些不问缘由,不叹命运,兀自忧伤,却勇往直前的‘我’。因为还有相信,所以没有倒下,好比《跑步》中的中年男人,人生的盛景已过,心力处于虚弱和焦虑的颓势,但一场在儿子面前的赛跑让他极力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他拼尽全力争夺的并非一个输赢的结果,而是一份说服自己的信心,就像他听到的歌里唱的那样:“跑吧,终点在哪儿无所谓,跑吧,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 而蒋一谈似乎在打破这个魔咒。在对小人物命运走向的解读中,“他人即希望”成为了LOSER们命运的转折点。《发生》里年轻学生的到来成为退休工人多年抑郁生活中的一片阳光,让他的梦里有了微笑和色彩;《在酒楼上》女友陆迪的不期而至和温柔相伴成为“我”在别无选择中最温暖的选择,于行将枯萎时拥有了野百合的春天;《二泉不映月》 最后出现的一排“老师模样的中老年人”是新潮与传统对峙中孤独的坚守者,他们虽微弱存在,却让人心生敬畏,好比诗歌只属于远方,但远方就是希望。他人的介入仿若灰色天空里的一道彩虹,带来了绝处逢生的希望,也看到了未来路上拐角处的灯光。这些重要他人的出现,几乎是每个故事水到渠成的因果,没有生硬突兀的归置,也没有刻意造作的安排,它更多指向超验主义的自然感知和直觉,让失意的天空多了一抹理想的色彩。

   读完《透明》的八个故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电影《没事偷着乐》的结尾片段:历经各种失败的城市贫民张大民背着儿子走在通往远处的铁轨上,儿子问爸爸:“什么是幸福?还能再幸福一次吗?”爸爸说:“幸福都在后面等着呢,没事你就偷着乐吧”。这样的对白用于蒋一谈笔下的人物似乎也那么贴切,不管他们是怎样的年龄、身份和地位,在那片失意者的天空里,关于未来,关于幸福,他们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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